日期查询:2014年01月07日

贩书人的黄昏

■文/唐棣

河北唐山人,小说作者,导演。2011年,完成录像作品集“十二宫”,被誉为“诗性影像”代表人物。

听起来,手艺人的黄昏多少还有那么点诗意的。主语一变,黄昏立即失了意味。他更不是读书人,一字之隔,两种人生。贩书人的尴尬在于所卖终究是东西,却与吃喝无关。在我熟悉的乡野集市上,奔吃奔喝的乡亲们中,他们成了另类。其实,顾客称呼他们基本上是“喂,卖书的!”贩书人是我刻意地称谓——这些人有时的确戏称自己为“书贩子”。

周围总是热闹的,书摊前经常没什么人,不过,这种熙攘之中的孤独倒是一种特殊的体会。他们习以为常了。“天底下那么多东西可贩,为什么偏贩书?”每听我这么问,他们都会朝我干笑几声。

贩书人的黄昏,我指的是集市结束的时间。我们在集市上相识,一来二去,说话搭理儿,大都成了朋友。

我常去的胥各庄集,四个方向各有一个书摊。我来说说他们的故事吧。

南面卖辅导书的老冬。西面卖画册和字帖的豁子嘴。北面只卖旧书的尤头——他的书贵,也懂书。所以,这个书摊在周围卖衣服和瓜果的人群中,只能显得门可罗雀。记得曾看到过一个书生穿着的人好容易挤过两旁摊位排队的人群,走到他摊前。然后,没多久又空手离开了。我过去跟他打招呼时,他也没让我说话,忙不迭地拿起一本书,就说:“这书,这品相,中国书局版本。”固执的神色又浮现在了尤头那张老脸上。

我去赶集,到了场子,由东向西。我听很多老头跟东面书摊的贩书人叫老黄,就也跟着叫起来。老黄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有三:首先是摊位左边卖白菜,右边卖调味料,他扭捏地夹在两边络绎不绝的顾客中间。其次,书也不一样。他说是他在北京开书店的儿子关门了,书就全拉回家留着给他卖个酒钱。据说,老黄一共有4000本书。这4000本书里有过半的文学书。第三点不同是他按照薄厚和重量卖书。《博尔赫斯全集》《荷马史诗》等几本厚书被冷落在角落,他不止一次盼我把它们买走。有时,我会在旁边不失时机地填上几句贬这两本书的话——其实,我在等他便宜处理。

老黄到底不是个真正的书贩子。招呼顾客以奇怪的“够不够玩一场牌”为标准。“多给两块吧。”他说,“都不够一场牌。”果然,对方就多掏出两元钱。老黄对赌博的了解显然比对书多。后来,也不见他来集市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老黄。老黄不来摆摊的原因也可能是遇上了他希望中的大买家,一气把剩下的3565本书都买走了。

在胥各庄集未迁以前,从东门入集时,我必朝老黄的书摊看一眼。那里很快就被一个鱼贩占据,铺书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花花绿绿的鱼肠、鱼鳞、鱼血。左边还是卖白菜的摊位,右边还是那个调味料的摊位。不同往日的是这不足两平方米的喧嚣远远超出了两旁的摊位,大有震撼全胥各庄集的声势。望着那些提着剖好的鱼的人,我耳边是卖鱼人从铁水槽抓出鱼往地上砸的声音,梆,梆。

另一个果园集靠近城里,有很多从城里来的贩书人,价格、种类上都是老冬、豁子嘴、包括尤头难以匹敌的。大量从城市退休的老干部平时无事也都会聚集在书摊边聊天。遇上聊得好的买书人还会中间拦下买家,说:“我家有这本,买什么买,我送给你!”老干部美滋滋地走后,留下卖书人一脸尴尬地杵在几个老头中间无所适从。

果园集上的贩书人不在乎卖不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过,陌生感倒让我抓住了不少时机。可以说,我在果园集上买的书不比胥各庄集少。有套茨威格就是连续观察三个集后,从一个喜欢张爱玲的老头那里买来的。每周,我都去一次,也不买书,就蹲在边上趁没顾客时跟他聊张爱玲。有一次,我看他生意不好,就蹲在边上翻一本胡兰成。他主动把话头搭到了老上海的爱情上。才知道老头地震时被一个上海来的女医生救活了,两人产生感情。不过,后来女孩回了上海。女孩临走时给他留下一本张爱玲的小说。当他让我把那套张爱玲的小说拿走时,我反而有点愧疚。他甚至还告诉我,这套书是他出差十几年,一本一本凑的,当时只有这本《倾城之恋》。他指了指那本书。我倒有点发蒙,摇了摇头,他不依不饶:“茨威格你也一块拿去吧,放这占地方。”

这就是我记忆中的几个贩书人,他们和集市的黄昏牵连在一

起。现在,集市越来越少

了。在我无处赶集

时,还时常禁不住

想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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