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7年12月21日

《人事》(01)写生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我老家叫鲤鱼川,在太行山深处,山峦连绵,峭壁林立。汦河从山间蜿蜒而出,但多数时间你看到的是裸露着鹅卵石的干河滩。只有雨季洪水过后才有几个月流水,却又把倚山傍河的公路冲得七零八落。早些年,省里几所高校美术系的师生夏秋季节时常来这儿写生、作画,就吃住在农家。“你还记得不?”母亲转向我,“那是一九六几年呀?都入秋了,上级第一次发放毛主席像章,贫农家庭一家一枚。你也就四五岁,那天为要到一枚像章你闹得死去活来,嗓子都哭哑了,直到南庄的王小朝带着两个民兵押着那个人走进公社……”

王小朝是南庄村的民兵连长,眼睛斜视,看你的时候就像看别处一样;不知道他从哪儿弄到一把日本指挥刀,那可是真家伙,公社民兵演习时他常常把刀插在腰带里背在背上,比拿驳壳枪的武装部长李天青还威风哩!“那人身上打着补丁的蓝衣蓝裤已被雨水淋透,脚上的胶鞋也磨破了,留着一头长发,看上去有二十来岁,被五花大绑着。”母亲给我详细描述着,希望我能回忆起来。“那两个民兵一人背着一杆步枪,王小朝披着块雨布,背着那个人的军挎包。”

——那天,王小朝首先交给母亲一封信,是大队革委会出具的。说抓到一名特嫌,带有军挎包,内装大笔记本一个、割纸刀一把、一盒火柴、三支铅笔,拒不交代身份。王小朝说,中午时分发现村后北山上升起一股炊烟,因为天阴着,看得格外清楚。这几天下雨,没人上山干活,他就起了怀疑,带着几个民兵摸上去,就见这家伙正在烧玉米吃,火堆旁还扔着些棒子皮、棒子芯。问他是哪儿人不说,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喜欢山上的风景。

“你看看他的本子。”王小朝从军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漆面的大笔记本,里面一页一页画满了山峦、树木、村庄,也有单一的树枝、岩石。

“他画的是俺村的地形图。”王小朝小声跟母亲说。

母亲看了那人一眼,他正紧张地盯着他的本子,遇到母亲的目光,如同被烫了一般躲闪开。

“你是干什么的?”母亲问他。

那人涨红着脸,一副害羞的模样。

“他不说,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王小朝说,“不行,咱就把他送到县上去。”仿佛被王小朝这句话击中,那人紧张地抬起头,望着母亲吞吞吐吐说:“我……我想单独……和你谈谈……”

那人哀求的眼神执拗地望着母亲。好久,母亲说:“你们去门口待一会儿,他跑不了。”王小朝他们迟疑了一下,走到门外。

大约不到十分钟,就听王小朝在门外兴冲冲叫道:“李部长,你可回来了,我们抓了个特嫌!”

话音刚落,王小朝和武装部长李天青一同走进办公室。王小朝又把抓人的经过叙说一遍。李天青夸赞他警惕性高,让两个民兵把那人押到院里,转过头问母亲:“他都交代了些什么?”

“他说,他是邻县的知青,自幼学习画画,这次是请假回城伺候住院的母亲,母亲出院了假期还未完,就到我们这儿的山上来画画。不巧碰上连阴天,把带的干粮吃完了……”

“白秘书,你说他说的是实话吗?”李天青盯着母亲的眼睛闪着绿光。

母亲说, 李天青怀疑你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变得绿油油的,让人想起潜伏在夜里的猫。

“这……我不好下这个结论。”母亲忽然有些慌乱,“你是武装部部长、革委会成员,这事你处理吧。”

李天青没再言声,去办公桌上一页一页翻那个黑本子。终于他抬起头说:“我觉得小朝的怀疑不能忽视。就算不是特嫌,撇生产队的玉米吃也是破坏生产。就算他说的是实话,母亲病好了就应该及时赶回知情点,私自跑出来活动,说明他觉悟不高。喜爱画画……一身小资产阶级情调!这样吧,我们电话联系一下,由小朝他们把他押解到县武装部,如果他说的是实话,武装部会将他移交邻县知青办处理。”

母亲迟疑了一下,说:“你决定吧。”

李天青带着王小朝他们来到公路上,截住煤矿一辆拉窑木的卡车,就把那人押走了。

“实际上那孩子跟我说了实话。”母亲说,“他父亲是一个画家。他从小就爱好画画。他是谎称母亲住院,请了假出来写生的。他哀求我放了他,不然肯定会受处分!我是真想放了那孩子,可我敢吗?王小朝是个愣头青,李天青是有名的造反派……”

半晌,母亲像是问我又像自语:“你说我当时能放他走吗?!”(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作者:李延青■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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