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7年12月22日

《人事》(02)村戏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作者:李延青■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村里成立梆子剧团,年轻时抽大烟闹得家破人亡的五爷老来格外热心公益事业,卖掉多年积攒的三布袋芝麻,赞助剧团置办起“箱”——戏装、道具。村里人都跟着捐款,是一心要有个热闹。他们说要搞就要搞好,托人到省城梆子剧团请来一位退休演员做教头,冬闲三个月每天晚上都在俱乐部排练。教头是个女的,条件是管吃管住,每月三百元外带一条香烟。这在当时无异于天价,但我们村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

几年过去,剧团居然学会好几出戏:像《蝴蝶杯》《审诰命》《秦香莲》《打金枝》《窦娥冤》等。临到正月演出,十里八乡都赶来观看,一时间我们村剧团在鲤鱼川名声大振,很多村排队请他们去演出。有一年全县会演,居然把县剧团都比下去——剧院门可罗雀,我们村剧团的戏台下面却人山人海。这是大人们自豪的回忆。我觉得,那种结果极可能因为我们是在广场义演,不卖票的缘故。

要把戏唱好,先得有好角儿。

事实证明花在教头身上的钱并不冤枉。几年过去,她硬是给剧团培养出好几个好角儿:男的有振平、贵喜和三林;女的则是金华和王珍,都是十八九、二十来岁。每天天不亮,女教头就带他们去村南的河滩咿咿呀呀吊嗓。冬天最数河滩的风犀利,一经扫过手脸皆皴,脚上早起了冻疮。晚上排练,女教头手执一根五尺来长的藤条,一旦他们动作或唱腔出现差错,挥手就是一藤条,晚上脱衣服一看,那地方早肿起一道血印。围观的乡亲却称赞:好,严师出高徒!

王珍性格沉稳,学青衣、老旦。金华长得高挑娇嫩,嗓音清脆,则学花旦。她们学得刻苦,演出又投入,每每在舞台上唱着唱着就掉下泪来,令台下的观众无不泪湿衣襟,将她俩传说得如天仙。王珍和金华悄悄结拜了干姐妹,私下商定,要嫁就嫁到同一村,仍在一起搭班唱戏。女人和男人不一样——男人是树,无论生长在多么贫瘠的土地上都得顽强扎根,努力为这个世界撑起一片阴凉;而女人是云,不知如风的命运会将她们吹向哪里。王珍先到结婚年龄,她嫁给了本村在外工作的一个卡车司机。

金华钟情剧团一起唱戏的振平,却被振平一口回绝。振平对王珍说:“要说我不喜欢金华那是假!但她那细皮嫩肉、杨柳细腰的身材、体质,在咱这穷山沟能受得了这份苦吗?就是她愿意,我也于心不忍!”金华母亲早已去世,父亲是南下干部,在南方重新组织了家庭。她从南方回到村里,跟着奶奶和叔叔一家在鲤鱼川长大。振平是寡母拉扯大的,下面还有两个年幼的妹妹,家境自然艰苦。王珍没说话,只是眼含着泪花长长叹一口气。

金华到底远嫁他村,丈夫是一个青年军官。出嫁的头天晚上,振平和王珍约了剧团几个人去看她,金华一见他们不禁失声痛哭。王珍就哄她、劝她。金华伤心地说:“咱们再不能一起唱戏了!”振平红着眼叹道:“嗨,看这形势啊,以后这戏,就是想唱也唱不成了!”

果然,没过多久中学的红卫兵就开始破“四旧”。他们先是挨门逐户地砸毁佛龛、佛像,到地主家的墓地去推倒墓碑,后来突然由剧团演出的才子佳人剧目,想到了存放在五爷家那“箱”,就气势汹汹打上门来,结果被五爷手持粪叉赶出来。老头子愤怒地高喊:“你们想砸‘箱’就先得砸了我!”红卫兵都是本乡本土的子弟,回家就挨了大人数骂,虽然不服气,但此事却不了了之。

五爷一直悉心守护着那些“箱”,每年入夏都悄悄晾晒。等它们再派上用场已是整整二十年后——村剧团恢复了,当年的主角振平、王珍、三林、贵喜不但演出,还开始传、帮、带。

只是金华已经去世——她随军去了丈夫所在的部队,水土不服死在遥远的异乡。

接到信息那个夏夜,王珍在村南的河坝下告诉振平,两个人对着满天星星痛哭失声。哭着哭着,王珍突然扑上去在振平的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未完待续)

版权归河北河青传媒有限责任公司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已有条评论

用户名:    (不填默认为匿名) 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