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7年12月27日

《人事》(03)入党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母亲六十多岁了,退休后和哥哥一家住在县城。

县城距省会不过百里,母亲却不愿来市里和我们住——她患有心血管病,害怕爬楼;嫌周围净是生面孔,找不到说话的人儿,忒闷得慌——母亲属于那种爱说爱笑的人,这是她大半辈子在乡镇做农村工作养成的习性。母亲每年会来我家两三次,看看孙女,检查检查身体,住上十天半月。

母亲一来,我家就明显整洁起来,连煤气灶都能当镜子。她是做惯活的人,但凡有精神,手脚就不肯闲着。

我唯一孝敬她的方式就是晚饭后和她聊天。

有一天,电视上播出一条乡镇合并的新闻。母亲突然说:“世上很多事情就像烙饼,总是翻来覆去的。一九五八、五九年吧,城关乡改成了城关公社,附近的几个乡改叫管区,几个管区并成一个公社……你还记得姚金生不?”

我说:“记得,记得。大头,灰发,矬胖子,好像一年四季都戴着顶灰帽子。”

母亲说:“那时候大炼钢铁,公社把管区的干部都抽调到工地,我当时在西营管区当秘书,因为正怀着你哥哥,就成为唯一的留守人员。到秋天,工作忙不过来,公社派姚金生来当代书记。那一年县里要放卫星,油料征购任务高得出奇,老姚天天泡在下面一个村一个村去挤,最终还是没完成。公社通知他去开会,到第三天还没回来,我打电话去问。公社秘书是我当年团干校的同学,哦,就是你苏秀阿姨。苏秀说,老姚回不去了,公社正给没完成征购的几个管区书记办学习班呢。老姚是重点,宋书记都跟他拍了桌子,说什么时候完成征购,什么时候回去。完不成怕党籍都保不住呢。”“我一听就慌了,我们管区是公社的主要油料产地,宋书记是南下回来的老干部,执行上级政策从来不打折扣。第二天,我擅自召集管区几个村的支书来开会,大家都急赤白脸表白,说真的是盆干瓮净了,没敢打一点埋伏。我说这回老姚的书记是保不住了。支书们一听就乐了,说这个老姚,真是一根筋!我说,怎么办呀?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说,看全国这形势,就是免了老姚的代书记也免不了征购,缴呗。”“我们管区的人真厚道。第二天,各村就把种子送到公社,顺便将老姚接回来。晚上,几个村支书带了点腌咸菜、两瓶薯干酒聚到管区,说是给老姚压惊。老姚不领情,瞪着眼骂骂咧咧说:‘真不是东西!你们都打埋伏,让老子去挨整治!”支书们说:‘老姚,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可是我们拿油料种子换回来的。’老姚听了一愣,脸色陡然红涨起来,‘啪’一拍桌子,跳着脚骂道:‘你们昏头了!缴了种子明年让群众喝西北风呀?!’支书们说:‘走一步说一步呗,这形势,不缴行吗?’老姚说:‘你们没跟公社说是种子吗?’大家七嘴八舌说:‘敢说吗,说了人家还要吗?!’老姚顿时语塞。”“他们开始张罗喝酒,我就回宿舍休息了。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听得那边安静下来,我以为散场了,想过去收拾收拾。一进门,就见老姚单膝跪地,拿头在墙壁上顶着一只蓝花大海碗。几个村支书屏息敛声站在他身后。我吓了一跳,惊诧道:‘这是干什么?’这一问,支书们哄然笑作一团。东寨村的支书王有根笑得搂着肚子从里屋走出来。望着一个个东倒西歪、乐不可支的村支书,老姚这才感觉不对劲,明白又挨了这帮家伙捉弄。他指着王有根笑骂道:‘这小子说他会隔墙取碗,说得跟真的一样。要是他小子真有这份能耐,我就让他把上缴的种子取回来!’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一张张尴尬的脸。半晌,王有根厾点着老姚说:‘你呀你,真像老彭!’”“真把种子缴了?”我问母亲。“缴了。”母亲说,“第二年我们管区八个村一亩油料作物都没种。不久,公社党委批准了我入党。苏秀悄悄给我打电话说,宋书记在党委会上说,书记完不成的任务,一个小秘书完成了,这就是最好的表现!”“没想到我就这么入党了!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觉着有点那个……”

母亲说完,一晚上再没说话。(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作者:李延青■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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