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8年01月02日

《人事》(04)豌豆(上)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作者:李延青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麦子刚灌浆,豌豆已胀满豆荚。娘催促说,去吧,再不看着就该让人偷光了。于是一大早豌豆就拿个小板凳,往村西二里外自家那块豌豆地头上去看豌豆。地边有棵合抱粗的核桃树,树旁有一眼浇地的水井;来到地头豌豆就坐在树荫下搓麻绳,为伏天纳鞋底做准备。头上浓枝密叶,水井透着凉气,看看不远处烈日下裸露的黄土大道,豌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晌午,娘来给她送饭——两个掺着嫩豌豆的高粱面窝窝。又是这!豌豆一见胃里的酸水就漾到嗓子眼,翻着白眼抱怨。又是这,有这吃就不赖了!娘摘下包头巾,抖去尘土沾沾脸上的汗渍,拿着包干粮的布袋儿走进豌豆地,一边摘豌豆荚一边说,听人说日本人就要来了,到时候能不能吃上这还另说呢。

豌豆娘外号叫“小白鞋”,在村里名声不好,整日打扮得头光面净,极少下地劳动。爹是个老实疙瘩,村里的光棍闲汉有事没事都爱到她家去串门,冬天黑夜里经常坐满一屋子人。

夜深人静,那些闲坐的人陆续散去。小白鞋就像变戏法,不是从炕头上的笸箩筐里提出一包蜜馃,就是从影壁后面的佛龛里摸出几个缸炉烧饼……豌豆爹只管吃,从不问来路;豌豆幼小的心里则充满神奇。等到十一二岁留心起来,她终于勘破其中的秘密——放东西的人,往往进屋转一圈、坐一下就找借口先走了。

小白鞋摘了半袋儿豆荚,顶着一头热汗回到树荫下。豌豆用葛条系着破栲栳从井里拔上半栲栳井水,饱满的胸脯一鼓一鼓起伏,似乎想冲破布衫束缚蹦出来。闺女该找婆家了,兵荒马乱的,早打发早省心。小白鞋想着,抬头看看树上的核桃说,等秋里卖了核桃给俺豌豆做件洋布花夹袄。豌豆撇撇嘴,咬口窝窝说,牛角尖上挂青草——你就哄着俺往前走吧。这话你说了几年了?小白鞋“扑哧”一乐,岔开话题说,今儿晚上咱蒸豌豆糕。豌豆糕,唉!豌豆扎进栲栳里去喝水,身上那件用娘的旧衣服改的细布布衫显出短来,露出白白一大截腰肉。小白鞋一边往家走一边心里说,今年想什么法也要给闺女做件新夹袄。

豌豆这东西吃多了闹胃酸,但这一带的人照样种,照样吃。豌豆比小麦早熟半月二十天,正好帮补青黄不接的日子。

豌豆家的地块傍着大道,是许定川通往县城的主干道,能走大车,像这逢一逢六过集的日子,来来往往人更多,没人看着早就叫人顺手牵羊偷光了。今年豌豆特意在冲大道的地边点了一溜向日葵,现在已有一人来高,黄灿灿的花盘也不怕晃眼,整天扭着脖子跟着太阳转动。搓麻绳累了,豌豆去看向日葵,灿烂的花盘招来了蜜蜂、马蜂,还有屎壳郎大小的黑旋蜂……“豌豆,看什么呢?”

冷不防豌豆被吓了一跳。转过身就见眯缝满头大汗来到树下,放下拾粪的挎篓说:“我喝你口水。”

说着趴在栲栳上咕咚咕咚喝起来。

挎篓里的人屎牛粪立马招来几只绿豆蝇,豌豆心里腻歪,却不好意思说。眯缝快四十岁了,一个人守着祖上传下来的三亩旱地,日子过得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人要多邋遢就多邋遢。但眯缝勤快——不管走到哪儿都背着拾粪的挎篓。豌豆记忆里,眯缝一年四季都在拾粪,好像他这辈子是为拾粪生的。眯缝喝足水,扯起右边的衣襟当蒲扇,来回呼扇,那架势像是赶了多远的路。“豌豆真有福啊——井拔凉水大树荫,美死了!”眯缝一面呼扇一面四下打量着感叹。他的两只鞋都裂开了,露着脚趾,像张嘴的鲶鱼。“再美也赶不上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那才自在呢。”

豌豆冷着脸说。眯缝没等豌豆答应便去栲栳里喝水,他不把自己当外人,豌豆却嫌他胡子拉碴的嘴脏,早憋了一肚子气。“豌豆也会笑话人了。”眯缝不知情,晃着许久没剃、头发老长的枣核脑袋苦笑着说,“我这是人过的日子吗?”“不是人过的,难道就是狗过的、猪过的?”豌豆端起破栲栳,将剩下的水使劲泼进自家豌豆地。

眯缝一愣,盯着豌豆看了半晌,转身背起挎篓就走:“我知道了。豌豆,你是嫌俺脏。”

被人家道破心事,豌豆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眼瞅着眯缝踢踢踏踏快步走到南坡根,顺着地边往村里走,冲他的背影喊道:“眯缝,别不认耍。鞋底掉了没人给你做新鞋!” (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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