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8年01月04日

《人事》(06)豌豆(下)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作者:李延青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日本人说来就来,麦收后他们和自卫队远远近近打了几仗就把县城占领了。

在这枪声四起、人心惶惶的日子,豌豆心里更慌,她已经三个月没来红了。这事她听女人们说起过,知道自己被那人害了,只好硬着头皮和娘说了实话。于是,趁着各村迎娶的热潮,豌豆草草嫁给眯缝。

豌豆出嫁穿的花夹袄就是那人送的布料,洋胰子也随身带到眯缝家。洋胰子浓烈的香味总是使她恍惚,依稀觉得那是一场梦。那件事发生后,豌豆的心一度就像冻僵了、麻木了,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完了。一个人时,她掏出那块洋胰子怔怔看半天,看着看着就像生厌了,突然把它扔出去。半天,再去讪讪捡回来。夜间睡下,心上像有小虫在爬,又像有一蓬丝在心头拂来抚去,搅得她一阵阵焦躁。终于熬到集日,远远望见那骑车的身影,豌豆只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传遍全身,眼里的泪水便哗哗淌下来。麻木的心就在此时复活了、舒展了——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是盼着他!

往后每次见面,那人不是送一面小镜子,就是一方手帕或者几包人丹……总能给豌豆一种新奇和惊喜,豌豆说不清自己是该爱他还是恨他。有一次豌豆在他腰后摸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那人掏出来竟是一把匣子枪,略带几分尴尬地解释说,防身用的。说罢用上衣裹住,让豌豆枕在头下。豌豆突然失去了往日的热情,身体似枕着的枪一般坚硬,脑海开始乱哄哄走神,她意识到这不是个单纯的买卖人。

豌豆生了个女孩,取名叫香香。香香两岁多时日本人在村北河滩对面山坡上修起炮楼,眯缝当上村长。当上村长的眯缝整天在外忙碌,有时一连几天不着家,不是给西山的八路送公粮,就是给炮楼上的皇协军收给养,两头都不敢得罪。但慢慢地豌豆觉出眯缝暗自偏向着西山的八路——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不出邋里邋遢的眯缝居然有这么深的城府。豌豆心说,怪不得整天拾粪不见地里多打粮食呢。虽然依旧装聋作哑,眯缝的形象却在她心里高大起来。

公差派下来,有时眯缝不在家,管账的乌眼儿就嘬着牙花子来找豌豆。豌豆把香香丢给娘,夹着个秤盘挨家挨户地去收款收粮,俨然是个二村长。

出乎意料的事还有呢——炮楼上的队长居然就是害她的那人。

终究不是个生意人!豌豆心说,这就叫冤家路窄吧?轻车熟路,一来二去俩人又勾搭上手。有一回队长带着酒肉来她家,香香正好在跟前,那人随口问道:“她爹呢?”

豌豆抱着香香才要给娘送过去,听到这句话收住脚,背着脸狠狠说:“死了!”

队长一愣,走到对面抚摸着香香的头,端详一会儿,突然去拧下一根鸡腿递到孩子手里。下次,队长带来一块花布料,还有一个拨浪鼓。豌豆无声落下两行泪。

两边都说得上话,豌豆不知不觉便在村里张狂起来,说话做事比眯缝还硬气。但炮楼上该挤对他们两口子照样挤对,队长说:“公是公私是私。”

没到处暑炮楼上就给眯缝送信儿来,让给置办八月十五过节的物品,预备秋粮。中秋节前,队长按照说定的日子,带着炮楼上的弟兄来村里取物资。一队人吃饱喝足,抬扛着东西返回时,在河滩遭遇伏击,死的死伤的伤,没死的丢下物品跑散了。队长慌慌张张逃到眯缝家,豌豆一见,急中生智把他藏到厦子底下靠墙根的一领破炕席筒里。枪声停了,眯缝回到家,先奔到水缸前饮驴一样喝了瓢水,悄声吩咐豌豆:“我得去山里几天,你留点心,那边没准会报复。”

眯缝走了,那人从席筒走出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直盯着豌豆:“怪不得!我说呢,原来你们是那边的人。”

看着那双血红的眼睛,豌豆害怕起来,仗着胆蹭到他身边:“什么这边的人那边的人,我们还不是你的人!”

队长推开她,用匣子枪点着她脑袋说:“豌豆,你信不信,我敢敲了你?”

豌豆干脆装傻充愣耍起嗲来,一面往他跟前凑一面说:“你敲,你敲!”“敢算计老子!”队长一咬牙,“砰”一响,豌豆满脸开花栽倒在地上。

队长撩起衣襟擦擦溅到脸上的血,掏出火柴点燃了厦子底下的柴草,柴草引着了他刚才藏身的那领破炕席,火苗呼呼蹿上房顶。

迈出门,队长回头又看了一眼,豌豆那天穿的正是结婚时那件花夹袄。(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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