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07)胶皮大车(上)--河北青年报2018年01月08日A12版:文化·连载--
日期查询:2018年01月08日

《人事》(07)胶皮大车(上)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作者:李延青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李老增一进自家场院,便对车把式老邢说,套上车,趁凉快咱去龙王庙土坯坑拉车土。

李老增家的场院在村南,隔着路就是他们家的庄稼地,去年冬天他已请阴阳先生看过,筹划着在场院对面再抬一座院落。

此时,太阳正向西山上空那抹灰黑色云层坠去,北坡垴上的炮楼突兀地矗立在余晖中。没有一丝风,树立在炮楼顶上的膏药旗在燠热的空气里仿佛丧幡一动不动低垂着。老邢光着脊梁正坐在柳树下的石槽上抽烟,听了东家的话顿时把脸耷拉下来:拉土并不急在这一时!今儿午后,他先去坡脚割回来一担马耳朵草,一把一把铡成细细的草料;接着又到牲口棚起圈、垫土,这会儿气儿还没喘匀实。人大凡有点能耐就难免拿大,脾气见长。老邢是左近有名的车把式,出了名的自尊倔强,但他赶车技术好,更爱惜牲口,赶了一辈子车从没让东家挑过不是,李老增正是相中了这一点,半月前私下找到他,许下每月两块大洋的工价,硬是从殷村把他撬过来。

“端人饭碗,看人脸色”,扛了一辈子长活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心里不痛快,老邢还是收起烟袋荷包,穿好上衣,麻利地拉出大车,理好绳套,把马从牲口棚牵出来。这是一匹英俊高大的年轻骒马,比当地寻常骡马能高出两头,一到院里就抖擞着油光水滑的紫黑色皮毛,“噗噗”喷着响鼻,修长矫健的蹄腿在地上不停踏来踏去。老邢举手亲昵地抚摸它脸颊,他的头才及到这马胸口。

这是个约六七亩大小的农家场院,东边是牲口圈、大车棚;北面一溜土坯房是长短工住处和存放农具杂物的库房;西边的空地是麦场,堆着刚从旱地里撇回来的玉茭棒子;麦场东边的房前有棵大柳树,树下有口水井,旁边支着饮牲口的石槽;西、南两面用土坯围墙圈着,两扇半旧的白茬木门开在南墙正中央。“老邢,”李老增仿佛没看到老邢的脸色,冷不丁问道,“你信命不?”“命……信呀。”老邢疑惑地看着东家,东家正笑眯眯瞅着年轻的骒马,那神情就像在瞧自家孩子。“这事,不信还真不行。”李老增转过脸,郑重其事对老邢感叹,“老话说得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有些物件,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到头来还得丢了。”“嗯……就是,就是。”听话听音,老邢终于明白,东家还是在说这头牲口。

马的情绪平稳下来,老邢吆喝着开始套车。李老增跑前跑后给车厢装好荆笆,拿了镢头、铁锨坐到车帮上,老邢跳上车辕一甩红缨长鞭,马车驶出场院,拐上村西那条南北大道。这是一挂新车——车杆、车帮、车底全是清一色槐木;半尺来厚的胶皮车轮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特别气味。到底身大力不亏,马车行走在布满干泥车辙的土道上,就像踩在棉被上,轻快地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此时正是收工时分,李老增端着袋烟不时和从地里回来或村边的乡亲打招呼。“顺子,我昨儿个看了,你那块玉茭今年保准能收三石!”

“嘿嘿,增叔,还不是多亏了那遍水!”麦收后天旱,顺子借过李老增家水车浇地。

路东玉茭地里有人“哗啦哗啦”扒拉着玉茭叶子找寻嫩棒子,李老增看了一眼赶紧掉转脸——那是他叔伯弟媳妇银子,地是别人家的。

车往前行,李老增看到身后有人专门跑到路上俯身察看胶皮轱辘碾过的痕迹,拿牙咬着烟袋嘴儿绽出一脸满足。

都扈村在华北平原西南边缘,这条大道西边紧贴村庄,路东则是葱葱茏茏一望无际的玉米、高粱、黄豆、花生、芝麻、山药地……道路与村主街交叉口宽敞处有座奶奶庙,原来的庙宇毁于火灾,筹不到钱重建,人们就垒起个小庙,虽说比蜂房大不了多少,却一年到头香火不断。老邢眼尖,远远就见一个红衣黑裤,约摸十三四岁的女孩立在小庙旁,直勾勾盯着驶来的马车。走到近前,拉车的骒马看到她竟放缓脚步,嗤嗤打着响鼻想走过去,老邢果断地挥鞭向右虚抽一鞭,骒马发出一声低鸣,很不情愿地回到路中央。那女孩咧着嘴笑起来,手里一块什么东西跌落到脚下。李老增听见鞭响扭转头,看见那女孩的绣花鞋旁滚动着一块玉米面窝窝。

“小北瓜是在看咱家的牲口。”又往前走了几步,老邢说,“这些天,有事没事她净去场院转悠,还喂牲口窝窝哩。”

李老增心里琢磨着,嘴上却淡淡说:“看就看呗,还能看走了?”

“看不走。”老邢不高兴地说,“就是叫人心里别扭。” (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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