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8年01月09日

《人事》(08)胶皮大车(中)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作者:李延青

■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李老增家境原本就不差,自从儿子李尊德几年前开始行医,家业眼见着生发起来。暗里又是买地,又是添置大车、牲口、水车、碾磨、农具……如今正筹备再抬一栋两进院落的新庄火,俨然已是都扈村首富。但要单看穿戴,却还不如老邢整齐。

这匹健硕的骒马就是李老增半月前从小北瓜公公延永祥手里买下来的。

当地的大车大多是一辕两梢三匹牲口拉套,延永祥家的大车就这一匹骒马。遇到坡坎河滩,别的车把式啪啪挥舞鞭子,抽了拉梢的再抽驾辕的,三匹牲口弓肩努背,使足力气才能过去;要是载重攀爬陡峭长坡,车把式不得不跳下车,或推或拉还要帮着出把子力气。每逢这种时候,延永祥就停下车点上一袋烟,站在旁边悠闲地看景致。等人家的车上去,他迅速将烟袋荷包缠起来别在腰里,跳上车辕把鞭一挥,也不见那马怎么使劲儿,咻咻就爬上长坡。

好家伙!人们禁不住喝彩!

延永祥家这匹骒马是方圆几十里一景——走到哪儿都围上一群人来,人们稀罕这英俊矫健的牲口!有了这份体面,延永祥便趁着冬闲,请来好木匠精心打造了一辆轿车。逐渐,方圆几十里有头有面的人家过喜事、走亲访友、接送贵客就都来雇他的轿车。于是,延永祥的轿车在这一带成了一种规格和待遇!

李老增望着庙旁的小北瓜,心里沉甸甸地仿佛压上了个秤砣。他知道,这小女人不简单!

小北瓜是西边山里人,也是正经大户人家孩子,但一年间爹娘竟前后脚去世。姐姐嫁在距都扈二十里外的聊村,比她大一轮。打听延永祥家境好,就自己找上门做媒,要把妹妹嫁给延永祥的儿子延振明。振明性格内向木讷,患有羊角风,二十多岁还没成亲。于是,两下一拍即合,延永祥出了一百二十块大洋的彩礼,给儿子成了家。老邢原来在聊村扛长活,过来后说聊村都在笑传,小北瓜姐姐独吞了娘家财产,还把妹妹给卖了。

二月二,延永祥晚饭时烫了壶酒,小北瓜看到说:“俺也想喝哩。”一家人停住筷子瞪着她。振明说:“别、别,辣哩。”

小北瓜咽了口唾沫说:“香哩。”

延永祥说:“你会喝?”起身拿来个酒盅。小北瓜自己斟上,嗞地喝了,再斟上又一口喝干,连喝了三盅,说:“这是山药干儿酒,不如高粱酒好喝。”

延永祥两口子不知道,李老增当然更不知道,自打姐姐出嫁,爹娘跟前就剩小北瓜这么个老生闺女,她爹既把她当女儿宠,又拿她当儿子养,赶集上庙、进城看戏领着她,串亲访友也带着她。做买卖叫小北瓜谈价过秤,进饭铺由小北瓜点菜结账,家里来客小北瓜也上桌相陪。爹娘本想将来招个倒插门女婿,让她给自己养老送终。不料命运多舛,老两口染上时疫先后归天。小北瓜针线营生一样没学会,倒像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然而,不久前发生的事改变了李老增的印象。

这年夏天,日本人先是攻占了北平、天津,开始人们还当故事说,刚过仨月鬼子兵就出现在眼前,不但攻陷了真定、石门,还在都扈村北的坡垴上修建起一座巍峨的炮楼,战争突如其来闯进人们的生活。兵荒马乱,办喜事的反倒多起来。有闺女的人家恨不得早一天把闺女打发出门,越是大户人家越心急。这一来,延永祥的买卖更好了,雇他的轿车还得预订。

前一段,县城瑞祥布店掌柜家娶媳妇,延永祥心里高兴,多喝了两盅喜酒,听撺掇的伙计议论完时局,开始夸赞他的马,忍不住敞声说:“明年,赶明年咱换辆胶皮大车!”胶皮大车,那是只有石门城里才能见到的物件,还是那些数一数二的大老板花高价从平津购置或是从军队淘换来的。几个伙计听了,你看我,我看你,顿时语塞。话一出口延永祥就后悔了,回到家一连几个晚上睡觉都睁着眼,枕头下放着切菜刀。

十多天过去,紧张不安的心渐趋平静,夜里能睡个囫囵觉了,不料一个风清月朗的下半夜,十多条蒙脸汉子从房上摸进他家,用刀拨开他住的北屋门,延永祥和媳妇还在睡梦里就被堵上嘴,赤身裸体捆绑了扔在地上。领头的来到西屋门口拍着门朗声说道:“少掌柜和少奶奶也起来吧。”屋门一开,几个汉子一拥而入,把瘫软在炕上的振明也堵了嘴,绑住架到北屋。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五短身材,素面朝天,一双三角眼冷冷直盯睡眼惺忪的小北瓜。小北瓜认出,他就是前两天来村里的那个货郎,那天婆婆把他叫到家,用攒下的头发换了几根洋针。(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版权归河北河青传媒有限责任公司所有,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已有条评论

用户名:    (不填默认为匿名) 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