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查询:2018年01月17日

《人事》(14)饮食男女(下)

《人事》是河北省作协副主席李延青的短篇小说集,收录了他多年来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陆续写就的乡村题材的小说十余篇。这些小说有抗战题材的,有写母亲和他少年时期生活的,也有写改革开放后的农民和农村生活的,关注现代化背景下农民内心感受和变化,时间跨度长达七八十年之久。

这些故事都发生在李延青的故乡鲤鱼川一带。鲤鱼川就像莫言的高密、付秀莹的芳村一样,是李延青着意构建的自己的文学地理。《人事》写了很多过去的人和事,写了很多农村的人和事,但历史经验、乡村经验的打捞和复活对今天的读者有什么意义?鲁迅文学奖作家、“河北四侠”之一李浩说,除了经验的唤醒外,本书还提供了更多的丰富性,“作家是人类的神经末梢,李延青的小说邀请读者共同探索人性的幽微。”

黑暗里,银子红涨着脸愣在那儿——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男人让她这么下不来台!嫁过来七八年,她和这个本家哥并没多少接触,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大伯子和弟妹应有的礼节。今晚真是阴差阳错!银子感觉一阵羞臊,继而羞臊转作一脸愠色。

李修德从大门洞匆匆走出,和一个人迎面撞了个满怀,两人都大吃一惊。他定神一看,认出是傻四。

“四儿呀。有事?”

“嗯、嗯,我、看、看文德回来没……”

傻四是个光棍,又穷又懒。这一带建起炮楼后,他和千根炮楼上的“大乡”勾上手,狐假虎威祸害乡亲。李修德建议区里把他除掉,区长老蔡想了想,摇着头说:“如今这种人太多。对于他们,我们应该主动接近,晓以大义,以期改邪归正。同时,要想办法从他们嘴里得到我们需要的情报。”

有老蔡这话,那回武工队在都笏村外伏击来骚扰的“大乡”,傻四也在其中,李修德还掩护过他。就这样俩人有了走动,李修德偶尔塞给他两盒烟或弄一瓶酒,也从他嘴里得到过情报。私下恩威并重劝告他,往后少做缺德事,免得给自己种蒺藜。

傻四却满不在乎:“牛哥,我没家没业,就为混碗饭吃。”

李修德说:“这年头你多吃一口,别人就得少吃一口。能不记你的仇?”

“这就顾不得了。”傻四一挺胸脯,“人总得活着!这世道谁给我饭吃,我就是谁的狗。”

傻四闪身进了文德家,李修德却呆愣在那儿,心里翻腾着一股莫名的恼火。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火气是来自银子的轻佻,还是区里对傻四这种人的宽大,抑或是自己今晚无处可去?

冷静下来,想着刚才发生在文德家的一幕,李修德隐隐有些后悔——对银子他本来保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银子是个独生闺女,嫁过来第一眼看到银子,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娇惯任性、讲究享受的女人,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好在大伯子和弟妹的身份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掩盖了他对银子的排斥。日常,媳妇和本家妯娌们私下议论银子长银子短,他总是黑着脸呵斥她们。但今晚他却把自己长期隐藏着的内心态度暴露出来——那股莫名的恼火,就是因为这轻易地暴露!他不愿把自己对银子的恶感表现出来——因为她是本家弟妹,因为直觉告诉他这主儿不是个善茬儿——他不想把她变成敌人。

二十五下午,李家本家当户的都来秋妮家撺掇。婚丧嫁娶是家里的大事,秋妮是寡妇,更不能冷落她。来的多是女人,有的打扫院落,有的收拾屋子、剪贴喜字,和秋妮银秀说说笑笑……虽说如今红白喜事办得简单,但这桩喜事还是给人们苦难的生活、阴郁的心里带来一丝亮色。

天傍黑,李修德来了。他到屋里坐下,听秋妮和自己女人给他说道明天的张罗安排。正说着文德走进院来,为明天送亲他特意请假,还借了身皇协军的制服。关于请不请文德送亲,秋妮和李修德媳妇专门商量过——和他媳妇商量其实就是和李修德商量。李修德说,当然得请。一来这是礼数;二来文德一到,估计北坡炮楼上的皇协军就不好意思再来捣乱了,即使千根炮楼的“大乡”来,有文德出面他们也不至于太过分。李修德把文德让进屋,哥俩没说几句话,银子就找上门来。她立在门口,旁若无人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文德说:“刚进家就没影了,家里那么多活,你倒会找清闲!走走走,别人模狗样在那儿坐着丢人现眼了,人家有的是近枝近亲撺掇,哪里轮得着你!明天你还得去红土湾缴公粮呢。”

文德面红耳赤站起身,低着头往外走。秋妮迎上去说:“银子,咱不是说好让她文德叔明天去送秀儿吗?”“俺还得去缴公粮呢,送不到人家还不把俺绑了。哼!”银子仰着头风摆杨柳般扬长而去。

李修德知道她冲着自己,站起身对屋里屋外发愣的人们怒冲冲说:“该干什么干什么,明天吃过饭都早点过来!”

第二天黎明前,千根炮楼的皇协军和“大乡”突然包围李修德家,把他绑走。出了门,李修德在人群里一眼看到傻四,他高声喝道:“傻四儿,是你害我?!”

傻四嗫嚅了一下没吭声。出了村,他挤到李修德跟前,小声耳语:“牛牛,你别怨恨我,银子给了我五升谷子……”(本文有删节)

(未完待续)

■作者:李延青■出版社:花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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